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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4

梁承予一出現,整個拍攝地都有片刻的安靜。

拍攝地是那羅塞當地的一個大教堂,是非常典型的極繁主義哥特式加巴洛克式建築,從上而下滿是雕墅。

劇組也不是取得了教堂所有地方的拍攝權,而是只有其中一座塔樓、通往塔樓的廊道還有一座拱形神廳。《鏡面》審判庭的取景選擇這座教堂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它擁有的這座拱形神廳——

七座巨大的天使雕塑圍繞著矗立於此,每位天使都垂著眼望著神廳中央,在天氣晴朗的時候,穹頂的彩色玻璃投射下來絢爛的光芒直照神廳中央,似乎真的在被上天審判著一般。

而且很巧的是,處於正中央蒙眼的天使剛好就一手持象征著公平的天枰、一手握善惡之劍。

這個神廳也是“審判庭”裏出現最多的場景。

安靜、肅穆、莊嚴、神聖,本來就屬於這座神廳,只是這幾天大家全身心投入劇情裏,其實都沒怎麽留意到這些。

但今天“白先生”站在神廳中央靜默地註視著蒙眼天使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覺得,白先生本人來了。他們下意識放輕了呼吸,似乎多一點聲音都能讓這一分神性消失。

電影的男主角是三金影帝謝清虞,其實到了後期男主趙宣的精神狀態也很不好了,但遠未到白先生的地步,此時見到梁承予這種狀態也是不由得打心底佩服。

他對言語說:“如果這是男主,我覺得明年他就得捧回自己的第一座影帝獎杯了。”

言語卻有些擔心:“就是太像白先生了,怕他陷得太深。”

謝清虞就往梁承予那邊看。

梁承予在聽陳雪導演說話,但他的表情有些凝滯,也不說話,只是偶爾點頭。

尤其他現在瘦得厲害,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某些藥君子。

謝清虞大概也意識到梁承予是那種出戲比較困難的人群,嘆氣道:“那就得看他自己私底下的調整了。”

接下來要拍的戲份是男主趙宣被湖中倒影拽入審判庭後昏迷,在廊道裏醒來被刻著繁覆神話故事的神廳大門吸引,然後推開門見到白先生,然後又被審判庭浮現的畫面吸引感到疑惑的過程。

所有人都準備好了,導演一聲令下就正式開拍。

************

頭好痛……

趙宣動了動手指,他眼皮沈沈,無比想要睜開眼睛,周圍寂靜無聲,黑暗讓他感到恐懼。

好不容易重獲光明,面前的場景卻讓他楞住了。

哪裏還有什麽鏡子一般的湖面,只有一條長長的廊道,廊道兩邊開著巨大的彩色玻璃拱形窗,繁覆的圖案刻在上邊詭異而神秘。分明外邊是光亮的,但卻沒有一絲光芒從窗戶透進來,廊道裏的光全靠每兩扇窗之間的小天使壁燈照著。廊道頂部還帶有大量的繪畫,但是趙宣看不懂,因為這些頂部壁畫畫的並不是西方的神話也不是東方的傳說,格格不入的覆雜線條勾勒出一張又一張不知誰的人臉,人臉的表情不盡相同,太過詭異,趙宣只看了幾眼就忍不住低下頭不再看。

但是這一低頭差點沒有把他嚇死。

——影子!

地面上沒有趙宣的影子!

趙宣尖叫著往後退了幾步,這時候才發現不止是他,是廊道裏壓根沒有可以稱得上“影子”的東西。

怪不得……怪不得有窗卻沒有光……

趙宣無神地看著虛空某一點,完全不能思考了。

這裏是哪……為什麽他會在這裏?那個水中倒影到底是怎麽回事?……諸多疑問盤旋在趙宣腦海裏,但他說不出話來,也無法得到答案。

人在惶恐不安並且處於陌生環境之中會覺得時間流逝特別慢,趙宣不知道過了多久,從廊道深處傳來一聲嗡鳴,他緩慢地擡起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扇很高很高的大門。

趙宣可以確認的是,一開始這裏是沒有門的。

門,從哪裏來?

門上,半扇雕著手握巨劍的女神、半扇是頭頂羊角、骨翼蛇身的惡魔,她們共同舉起天枰,天枰一邊是面具、一邊是骷髏,都刻著詭異的花紋,趙宣不由自主深陷進去,擡步往門的方向走去。

還沒等他走到門前,門就自己緩緩打開了。

趙宣突然激動起來。

——門裏有人!

不止有人!還有影子!雖然只有中央的彩色穹頂下才有影子,但趙宣看到了希望。

他飛速跑了過去,跑近了,才看清那人的模樣。

那是一個很瘦很瘦的個高男人,因為太瘦了,顯得衣服下面空蕩蕩的,像個骨頭架子。他就這樣站在頂光之下,長發梳在腦後,一張臉面無表情,黑洞洞的眼睛靜默地看著趙宣,讓趙宣不由自主慢下腳步。

白先生放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

他覺得這一幕有點熟悉。但是他很確定自己沒有再見過趙宣以外還有誰闖入過審判庭。

他沒有茫然、也沒有不解,也沒有看七大神像尋找答案,他只是一言不發地註視著趙宣越過廊道走進門裏。

趙宣進入審判庭那一刻,身後的大門“轟隆”一聲關上,他嚇了一跳回頭,正想說什麽,就聽見男人沒有起伏的聲音響徹整個神廳:

“歡迎來到——審判庭。”

“審判庭?”趙宣疑惑問,“這是什麽地方?你又是誰?我為什麽能來到這裏?我還能回去嗎?”

白先生沒有回答。

趙宣有點急,都沒有心思細看門內的場景,卻忽然看到了白先生站的地方出現了一個人,那個人他還認識,是他的一個朋友。

印象裏,那個朋友溫和有禮,但如今出現在這裏的朋友卻冷冷笑著,腳踩一瘦弱男人的手掌,說盡不堪入耳的話。

趙宣還沒來得及反應,朋友就消失不見了,他瞪大了雙眼,那裏的人換了一個,是他的醫生,後來又出現了他的父母親、他的同事、也有陌生人……無一上演著與現實極為不同的一幕。

趙宣的表情變化豐富至極,白先生是看不到別人所看見的,但他大概知道內容。

他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趙宣,並不對趙宣所看到的好奇,白先生觀察著趙宣的神情變化,突然擡眼看向穹頂,整個審判庭嗡鳴,趙宣從震蕩中回神。

“這是……怎麽回事?”

白先生只是說:“審判庭中,忌諱當真。”

趙宣聽了只覺得氣憤,信誓旦旦說:“我怎麽會當真啊!我和羅明多少年朋友了我還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嗎?我媽也不可能對我那麽好,於她而言我也只是哥哥的附屬品而已!”

白先生看著他平淡地說:“那就保持這樣的想法。”

***********

不知不覺中,趙宣已經被困在審判庭神廳一年了。

每一天,他的眼前都會重覆一樣的畫面——冰冷暴虐的朋友、溫柔可人的母親、漠視世間的醫生……

趙宣一開始能分清,可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相同的畫面,等於反覆給你洗腦,趙宣只是個普通人,他的眼睛裏偶爾會閃過混亂的光。

趙宣在想,是否這才是那些人真實的面目。

他很少見到白先生,那位神秘的、審判庭裏另一個活人,只有當趙宣出現很大情緒起伏時候他才會出現。

審判庭裏感受不到饑餓,趙宣幾天沒進食卻也忍受不住了,崩潰地大喊大叫,白先生就帶他走出了審判庭——趙宣才知道原來是能走出去的,但走不遠,走遠了,眼一晃就又回到審判庭中。

白鳥會在庭外給他們送來食物,白先生說送來什麽食物取決於“另一邊”有什麽。

趙宣不解:“另一邊?”

白先生還是那副八面不動的模樣,他說:“鏡面世界。”

趙宣說自己是被鏡湖裏的倒影拉進來的,他問白先生是否也是這樣,白先生說:“不記得了。”

但是說這句話的時候,白先生眼裏有罕見的情緒起伏,趙宣說不清那是什麽,如果非要說的話,趙宣願稱之為“絕望”。

“怎麽會忘記呢?”

“呆的時間久了就會忘記。”白先生說。

那時候趙宣不懂,可是等到某一天,他突然發覺他看朋友的暴虐面覺得“本應如此”的時候,他感到沒由得來的恐慌。

他問白先生:“你曾經也看過這些嗎?”

“看過。”

“那你現在還看得到嗎?”

“看得到。”

“……你能分得清嗎?”

白先生神色一頓,冷漠地掃過趙宣的臉說:“重要嗎?”

趙宣手腳都在顫抖,他大吼道:“不重要嗎?!那些都是你曾經存在過世界的證明!怎麽能被混淆!”

他們當時在審判庭外說話,白先生的頭發被風吹起,他說:“可是出不去。”

是啊,他們出不去。

這一刻,趙宣也生出了類似絕望的情緒。

出不去的話……記得以前的事有什麽用呢?沒人會記得他們。

“那……你是怎麽忘記的?”

“不知道。”白先生閉上眼,語調沒有起伏:“我在這裏的時間太長了,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又怎麽會記得怎麽忘記的。”

***********

趙宣逐漸分不清現實和虛幻了。

他很痛苦,但他做不到和白先生一樣幹脆利落地忘記,他還是渴望回到現實。

他經常縮在一個角落閉上眼睛,這樣看不到那些畫面,但能聽到聲音,他強迫讓自己多想現實的事情,可是沒用,想著想著,倒影的聲音會尖銳地占據上風。

在這裏趙宣連自殺都無法做到,他嘗試過,即便血流了整個審判庭都是,他的意識還是那麽清晰。

直到審判庭又來人。

是一個女人。

那天審判庭嗡鳴,蒙眼天使神像所持的天枰散著白光,廊道裏就出現了昏迷的女人。

女人醒來之後倒是鎮定,告訴趙宣和白先生,她叫費娜。

白先生依舊歡迎她來到審判庭,告訴她審判庭內忌諱當真。

費娜真的很冷靜,趙宣肯定她也看到了和現實完全相反的一面,但她臉上沒有一絲異樣,甚至很樂觀,說:“既然是被拽進來的,那肯定有辦法出去。”

費娜問趙宣他是怎麽進來的。

其實趙宣很少再回憶當時的情景了,他最近的狀態越來越渾噩了,但偶爾還能清醒,他告訴費娜自己是在露營途中誤入迷霧中,迷霧中有鏡子一樣的湖,湖裏他自己的倒影就把他拽進來的。

費娜說她是被鏡子裏的自己拉進來的,她又去問白先生,白先生還是說不記得了。

趙宣就和她說:“沒必要問他的。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費娜還是堅持找出去的辦法,在不知道第幾次被送回審判庭後,白先生站在穹頂的彩光之下,說出了一句他從來沒說過的話:“審判庭裏沒有能反光的鏡子。”

趙宣和費娜看向他,都覺得不可思議。

因為白先生就是一潭死氣沈沈的水,他看上去早已與審判庭融為一體了。

白先生垂著眼,又說:“除了穹頂之下,審判庭裏沒有影子。”

這是他們三個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是影子把我們拽進來的,也要找影子把我們拉出去嗎?”費娜遲疑地開口。

白先生挪開眼說:“我曾經嘗試過。”

趙宣猛地站起來,顫著聲音問:“你不是說你什麽都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但是曾經的我寫下來了。”白先生說。

趙宣很憤怒:“那你為什麽當初不告訴我?”

“一個人找不到鏡子。”

“你不是人嗎?!”

“我出不去。”白先生第一次身體顫抖,不是他現在自己自主顫抖的,而是身體下意識的反應,他想:過去的自己發現出不去之後,就是這樣絕望無助地抖著身體的。他一字一句說:“我沒辦法出去。”

以前的白先生寫了許多關於找鏡子的事情,藏在了審判庭蒙眼天使神像後面,但可能是後面發現自己真的出不去之後,絕望地揉碎了很多重要的紙頁。

有了希望,趙宣振作起來,和費娜一起找能照出影子的“鏡子”。

白先生沒和他們一起,他清楚自己出不去,看著眼前不知重覆了多少次的畫面。

其實他已經不記得畫面裏出現的人誰是誰了,只有一張和他頗為相似的臉出現時,他才會猜測一下那個每次在他眼前都哭得淒慘可憐的女人是他的誰。

是他的姐妹、還是他的母親、還是其他的女性親戚?

除此之外,他沒有見過第二張和他有半點相似的臉出現,好像他的家庭構成裏只有那個不知名的女人。

或許他能忘記,是因為真的沒有來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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